

有人說高仿錶是完美的鏡子,直到我看見客人腕上的頂級高仿勞力士。
那錶在燈下流轉的幽藍光澤,竟比專櫃真品更攝人魂魄。
當他得意地展示底蓋鐫刻的家族徽章時,我認出那圖案來自基隆港邊的當舖招牌。
「假的東西,」老師傅敲著玻璃櫃說,「往往比真的更誠實。」
台北午後驟然潑下的大雨,將忠孝東路四段的喧囂沖刷成一團模糊的光暈。雨水順著「時光迴廊」古董錶店厚重的櫥窗玻璃蜿蜒流下,將窗外奔馳的車燈與霓虹招牌扭曲成流動的、色彩渾濁的油畫。店內冷氣開得十足,混雜著老木櫃散發的淡淡樟腦味、陳年皮革的氣息,還有一絲難以忽略的、頂級金屬拋光後特有的冷冽銳氣。我正埋首於一疊泛黃的進貨單據,核對一批七十年代精工貴朵的零件編號,店門上那串黃銅鈴鐺卻突兀地響起,帶著一股濕冷的風雨氣。
進來的男人約莫四十歲,一身剪裁合宜的深色西裝,髮際線已開始後退,但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腕間戴著的那塊錶,第一眼就抓住了我的目光——勞力士 Daytona 116500LN,俗稱「熊貓迪」。那經典的黑白對比錶盤,陶瓷錶圈在店內射燈下流轉著一層幽深、致密、毫無雜質的藍黑色光暈。這光澤…… 我心底微微一凜。作為在「TW手錶網」爬梳近二十年的老編輯,也曾在後火車站批發市場的汗臭與吆喝聲中打滾多年,見過無數號稱「頂級復刻」的 Daytona。它們的陶瓷圈,要麼是色澤偏灰、質感單薄,要麼是光澤過於浮誇刺眼,像廉價塑料的反光。但眼前這塊錶圈所呈現的深邃與流暢感,幾乎…… 不,是已經超越了我在瑞士巴塞爾錶展親手觸摸過的真品!
男人臉上掛著一種精心修飾過的、低調的得意。他自稱姓林,是中部某傳產企業的第二代。「阿誠先生是吧?久仰大名了,」他伸出手,腕間的「熊貓迪」隨著動作在燈光下劃過一道冷冽的光弧,「聽朋友說您這邊有門路,能搞到…… 真正『到位』的東西?」他刻意加重了「到位」兩個字,目光卻若有若無地掃過我身後玻璃櫃裡陳列的那些貨真價實的古董勞力士、歐米茄。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試探。
我,阿誠,在這個真偽界限日漸模糊的灰色江湖裡沉浮太久。從早年批發市場裡扛著裝滿廉價仿錶的麻袋,到如今在網路媒體上剖析每一波復刻技術的躍進,自以為已練就一雙火眼金睛,能看透層層包裝下的本質。然而此刻,面對這塊光澤詭異的「熊貓迪」,聽著這位林先生言談間流露出的、對「頂級」近乎偏執的追求,一種熟悉的、帶著金屬腥味的荒謬感再次湧上心頭。這塊錶,它是假的,毫無疑問。但這份假,竟已淬鍊出足以令真品黯然失色的妖異光芒。
「林先生這塊 Daytona,」我指了指他腕間,「本身就很『到位』了。」話語出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刺探。
林先生嘴角的笑意加深了,那是一種混雜著優越感與分享秘密的微妙神情。「阿誠先生好眼力,」他優雅地脫下腕錶,遞了過來,動作輕柔得像在捧著一件稀世珍寶,「但這塊,只是入門的『玩具』。」他用的詞是「玩具」,語氣卻毫無貶低,反而有種炫耀的意味。「我想要的,是獨一無二。」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聽說…… 您認識『老鬼』?」
「老鬼」。這兩個字像兩塊冰冷的鐵砣,沉甸甸地砸進店內沉滯的空氣裡。一股寒意,細微卻尖銳,瞬間爬上我的脊背。雨聲被厚重的玻璃過濾,只剩沉悶的低頻,嗡嗡地壓在耳膜上。
「老鬼」不是一個名字,是業內流傳的一個幽靈般的代號。傳說他是台灣高仿錶地下鏈條頂端的「神之手」,行蹤飄忽,只接最頂級、最「客製化」的訂單。他的「作品」,已不僅僅是復刻,而是某種病態精準的「再造」。坊間流傳著真假難辨的故事:他能在真空無塵室裡,用實驗室級別的儀器,將904L精鋼的分子結構還原到與瑞士原廠分毫不差;他能破解勞力士獨家的Cerachrom陶瓷配方,燒製出比真品更純粹、色澤更深邃的錶圈;他甚至能弄到原廠Cal.4130計時機芯的設計藍圖,用頂級機床和手工打磨,複製出連勞力士資深技師都難以一眼辨識的「心臟」。他滿足的是金字塔尖那一小撮人最隱秘、最昂貴的虛榮——他們要的,是連鑑定師都無法戳破的「完美謊言」。
林先生的目光像手術刀,剖開我的遲疑。「價錢,不是問題,」他慢悠悠地補充,每個字都帶著金錢的重量,「我要一塊Daytona。但不是普通的『熊貓』。」他從昂貴的皮夾裡,抽出一張對折的、質感極佳的白卡紙,輕輕推到我面前。
紙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個圖案。一個複雜的徽章:中心是一艘乘風破浪的古代帆船,船帆鼓脹,桅杆頂端懸掛著一枚錢幣形狀的標誌,周圍環繞著交錯的船錨與浪花紋飾,線條繁複而古樸,透著一股老派家族傳承的厚重感。
「這是我家族的徽記,」林先生的指尖點在徽章中心那枚錢幣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要鐫刻在底蓋內側。字體、深度、拋光,必須和原廠的『Perpetual』(恆動)字樣一模一樣。」他抬眼,眼神銳利,「錶殼、機芯、陶瓷圈…… 所有細節,必須是『老鬼』親自經手的『最高規格』。」他強調「最高規格」時,下頜線條微微繃緊。
我盯著那枚徽章,一股強烈的、似曾相識的感覺猛地攫住我。帆船、錢幣、船錨、浪花…… 這組合…… 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畫面被粗暴地撕開!那不是某個中部望族的徽章!是基隆港西岸碼頭附近,那間開了半個世紀、門面斑駁的「永利當舖」的招牌!招牌頂端那個巨大的、鑄鐵澆築的徽記,在港邊終年不散的濕氣和鹽霧侵蝕下,早已鏽跡斑斑,但輪廓,與眼前紙上的圖案,驚人地重合!我曾為了追蹤一批流入當鋪渠道的贓錶去過那裡,那個鏽蝕的徽記,像個沉默的見證者,懸掛在當鋪昏暗的門楣上,看盡了來來往往的落魄與貪婪。如今,它竟被精心描摹,鍍上了「家族傳承」的金粉,即將鐫刻在一枚耗資數百萬台幣打造的「頂級謊言」之上!
喉嚨有些發乾。我強迫自己移開目光,看向林先生那張保養得宜、寫滿了理所當然的臉。高仿錶的世界裡,虛構身份、偽造歷史,早已是心照不宣的把戲。但如此赤裸、如此荒誕地將當鋪招牌「轉化」為家族徽章,仍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抽在「真實」的臉上。這份虛假,帶著一種近乎暴力的「誠實」——它坦蕩地宣告,所謂的「傳承」與「榮耀」,在足夠的金錢和慾望面前,不過是可以隨意定製、隨意黏貼的標籤。
「圖樣…… 很特別。」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將那張印著「家族徽記」的卡紙推回給他,「『老鬼』那邊,我只能試試聯繫。規矩您懂,不保證,不留痕跡。」
林先生滿意地收起紙片,像收起一份重要的契約。他重新戴上那塊光澤妖異的「熊貓迪」,調整了一下錶帶的位置,動作優雅從容。「靜候佳音。」他起身,西裝褲的摺痕筆挺如刀。推門離去時,濕冷的風捲入,吹散了店內一絲殘留的古龍水味,也吹得牆角那座老式落地鐘的鐘擺,微微晃動了一下。
一週後,我跟隨一個中間人,像進行某種地下交易,驅車深入桃園某個衛星工業區的邊緣地帶。空氣中飄散著塑膠粒加熱的微酸和金屬切削液的刺鼻氣味。在一棟其貌不揚、窗戶被深色隔熱紙完全封死的廠辦大樓頂層,我見到了「老鬼」的「神殿」。
沒有想像中的高科技實驗室景象。空間巨大,卻異常潔淨,近乎一種病態的「白」。無影燈的光線均勻而冰冷地灑滿每一個角落,空氣過濾系統發出單調低沉的嗡鳴。巨大的工作檯上,沒有散亂的工具和零件,只有幾台被擦拭得一塵不染、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數控精密機床,以及幾個密封的透明操作艙。幾個穿著全套白色無塵服、戴著放大目鏡的人影,如同實驗室裡的生化人,沉默地在各自的艙位前操作著,動作精準、高效,沒有絲毫多餘。這裡沒有機油的氣味,只有金屬被極致加工時產生的、細微到幾乎被過濾系統吞沒的銳利氣息。
「老鬼」本人站在一台正在運行的五軸聯動加工中心旁,同樣穿著無塵服,背對著我們。他身形瘦削,透過無塵服的背料,能看到微微佝僂的脊背線條。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一隻戴著白色丁腈手套的手,示意我們看旁邊一個密封玻璃罩內的托盤。
托盤裡,靜靜躺著幾件已完工的部件。即使隔著一塵不染的強化玻璃,那攝人的質感依舊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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錶殼與鍊帶: 904L精鋼特有的、比普通316L鋼更冷峻、更緻密的灰白色澤,在無影燈下流轉著均勻的啞光。每一個拉絲的紋路都平行如刀刻,每一個拋光的倒角都銳利如鏡,反射著刺眼的白光。那種極致的平整度與銳利感,帶著一種非人的、機器雕琢出的完美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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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瓷錶圈: 那枚標誌性的黑色Cerachrom陶瓷圈,靜置在黑色天鵝絨襯墊上。它的黑,不是單純的漆黑,而是一種深不見底、彷彿能吞噬光線的虛無。仔細看,在強光直射的邊緣,隱隱流動著一種極深邃、極純粹的藍色幽光,如同宇宙深淵的色澤。這份深邃,遠超林先生腕上那塊「玩具」,甚至…… 帶著一種令真品也相形失色的詭異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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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蓋: 最後,我的目光凝固在底蓋的內側。透過玻璃和強光,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原本鐫刻「Perpetual」字樣的位置旁邊,那個「永利當舖」招牌上的徽記——帆船、錢幣、船錨、浪花——被完美地復刻其上!鐫刻的深度、字體邊緣的銳利度、拋光的細膩程度,與原廠的「Perpetual」字樣渾然一體,毫無破綻。那艘虛構的家族帆船,彷彿正乘風破浪,駛向一個用謊言構築的金色彼岸。
冰冷的空氣似乎凝結了。看著那枚鐫刻著當鋪徽記、散發著非人光澤的底蓋,我忽然想起老周那雙枯槁的手,想起他敲著沾滿水漬的玻璃櫃檯說的話:
「假的東西,往往比真的更誠實。」
在這座潔白、精密、毫無人味的「神殿」裡,這句話像幽靈般迴盪。真品承載著歷史、工藝、品牌溢價,也包裹著行銷的幻夢與消費的慾望。而眼前這份耗費巨資打造的「假」,卻如此赤裸地、不帶任何矯飾地,折射出人性深處最原始的慾望圖騰——對符號的佔有,對身份的偽造,對完美謊言的終極渴求。它剔除了所有溫情脈脈的故事,只剩下冰冷的金屬、精確的複製和直指核心的慾望。這種「假」,的確誠實得可怕。
「老鬼」依舊背對著我們,專注地凝視著機床內飛舞的切削刀頭,濺起細如塵埃的金屬碎屑。他的白色身影在巨大的機器和冰冷的燈光下,渺小而孤獨,像一個沉溺在自己創造的虛妄神國裡的現代煉金術士。他追求的,早已不是模仿真品,而是在慾望的驅動下,挑戰物質與真實的邊界,創造一種超越真實的「超真實」幻境。
離開那座白色墳墓般的廠房,桃園工業區污濁的空氣湧入肺中。我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腕間那塊跟隨我多年的精工GS,傳來穩定而踏實的走時聲。在這片被慾望與符號填滿的島嶼之上,高仿錶的幽靈仍在四處遊蕩,它們是鏡子,映照出繁華錶盤之下,那顆跳動不息、渴求認同卻又恐懼真實的,人的心臟。當虛構的徽章被鐫刻進冰冷的金屬,我們所佩戴的,究竟是計時的機械,還是丈量自身慾望深淵的標尺?真與假的迷宮裡,鏡中的倒影,往往比現實更加清晰,也更加令人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