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師傅從不接高仿錶,直到那塊傷痕累累的「黑水鬼」躺在洗油檯上。
錶殼刮痕深可見底,機芯卻發出瑞士原廠才有的沉穩心跳。
當放大鏡照出底蓋內側的模糊刻字「給阿雄,1983」,他拿起電話的手微微發抖。
「假的殼,真的芯,」他對電話那頭說,「這錶你得親自來取。」
台北的雨,總在黃昏時分變本加厲。豆大的雨點砸在「永和鐘錶行」斑駁的鐵皮屋頂上,擂鼓般響亮。雨水順著鏽蝕的排水管噴濺而下,在店門口的水泥地匯成混濁的溪流。店內只點著一盞懸吊的六十瓦燈泡,昏黃的光暈勉強刺破深重的暮色與濕氣,將堆滿零件、工具、舊書籍的狹小空間染上一層陳舊的油膩感。空氣裡沉積著厚重的機油味、金屬冷冽的氣息,以及老房子無法避免的霉味。老師傅羅師,正伏在唯一乾淨的洗油檯前,鼻樑上架著那副邊緣纏著膠布的厚實放大目鏡,枯枝般的手指捏著鑷子,專注地清理一枚老歐米茄機芯夾板上的油泥。燈泡的光線穿透他手背薄而鬆弛的皮膚,映出底下青紫的血管。
店門被猛地推開,濕冷的風捲著雨氣撲面而來,懸在門楣上的銅鈴發出嘶啞掙扎的叮噹聲。一個身影堵在門口,身形壯碩,穿著濕透的黑色皮夾克,雨水順著他剃得極短的平頭往下淌,在腳邊積成一灘。他沒立刻進來,只是用一種近乎兇狠的目光掃視著店內,像一頭闖入陌生領地的困獸。最後,那目光釘在羅師佝僂的背上。
「修錶?」羅師沒抬頭,喉嚨裡滾出沙啞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
「嗯。」來人應了一聲,聲音低沉緊繃。他大步走到洗油檯前,帶著一股雨水和廉價菸草的混合氣味。一隻戴著黑色露指手套的手,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重重地拍在洗油檯邊緣的軟墊上。力道之大,讓檯面上的小零件都跳了一下。
羅師終於抬起了頭,透過那厚如瓶底的放大目鏡看向來物。只看一眼,他那雙常年被機油和金屬碎屑侵蝕、顯得渾濁的眼睛,瞳孔猛地一縮。
勞力士 Submariner 16610,「黑水鬼」。但這塊錶,與其說是一枚腕錶,不如說是一件剛從戰場或廢墟裡刨出來的遺物。蠔式鋼的錶殼遍佈觸目驚心的刮痕,有些刮擦深得近乎穿透鋼層,露出底下猙獰的金屬底色。單向旋轉的潛水錶圈(俗稱「狗牙圈」)上,代表零點的倒三角夜光珠早已不知所蹤,留下一個醜陋的凹坑,周圍的刻度也磨損得模糊不清。藍寶石水晶玻璃錶鏡倒是奇蹟般完好,但邊緣的金屬錶殼護肩嚴重變形,像是被重物狠狠砸擊過。錶帶的鍊節扭曲變形,錶扣處更是癟下去一大塊。整隻錶,散發著一股濃烈的海水鹹腥、泥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與油污混合的陳舊氣味。這氣味,羅師太熟悉了,那是遠洋漁船機艙深處的味道。
「能弄?」壯漢問,聲音裡沒什麼情緒,眼神卻死死盯著羅師。
羅師沒立刻回答。他緩緩摘下那副沉重的放大目鏡,揉了揉深陷發紅的眼窩。昏黃的燈光下,他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永和鐘錶行」的玻璃櫃檯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片,毛筆字跡遒勁卻已褪色:「本店恕不承接仿品、贗品維修。」這是羅師四十多年雷打不動的規矩。他厭惡那些以假亂真的東西,厭惡它們背後虛榮的算計和對真正工藝的褻瀆。
「高仿錶?」羅師的聲音乾澀,目光銳利地刺向壯漢。
壯漢的嘴角似乎抽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嘲諷。「高仿?」他從鼻腔裡哼出一聲,「高仿能搞成這副鬼樣子?早他媽散架了!你看它像能唬人的樣子嗎?」他粗魯地抓起那塊傷痕累累的「黑水鬼」,在羅師面前晃了晃,金屬錶帶發出沉悶的碰撞聲。「老子只要它能走!能讓老子知道現在是幾點!開個價!」語氣蠻橫,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羅師沉默了。他重新戴上放大目鏡,枯瘦的手指拿起那塊錶。觸手沉甸甸的,是勞力士蠔式鋼特有的那種紮實壓手的份量感,絕非普通仿品常用的輕飄飄的廉價鋼材。錶殼上那些深可見骨的傷痕,邊緣翻捲的金屬毛刺,都帶著一種粗糲的、被時間和暴力反覆蹂躪的真實感。這份沉重與殘破,像一塊巨石,壓在他那條「不接仿品」的規矩上。他沒再說什麼,拿起開錶器,抵住變形的底蓋凹槽。手腕穩定地發力,伴隨著金屬輕微的呻吟聲,底蓋被艱難地旋開。
一股更為濃烈的、混合著陳年機油乾涸後的油泥味、海水的鹹腥與鏽蝕的氣息,猛地衝了出來。羅師皺緊眉頭,用強力吹塵球小心地吹去浮塵。放大目鏡下,機芯暴露出來。
只一眼,羅師捏著鑷子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住了。
機芯上覆蓋著厚厚的、近乎黑色的油垢和鏽跡,許多齒輪被黏連、腐蝕。但在這片狼藉之下,那枚自動陀的形狀、夾板的佈局、螺絲的樣式…… 無一不在吶喊著一個名字——勞力士 Cal. 3135!這枚以堅固、精準、穩定著稱的機芯,是勞力士一代經典「黑水鬼」的心臟!羅師修了半輩子錶,閉著眼都能摸出3135的骨頭!眼前這枚,雖然飽經摧殘,深陷油泥與鏽蝕的地獄,但那骨架,那結構,透著瑞士原廠才有的那種沉穩、厚重的質感,絕非高仿勞力士常用的西鐵城或精工機芯那種略顯單薄的架構!
一股寒意,細微卻尖銳,從羅師的尾椎骨竄了上來。他穩住心神,拿起一支極細的銅刷,蘸取專用的精密儀器清潔液,開始極其小心地、一點點清理自動陀邊緣的頑固油泥。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油泥逐漸被軟化、剝離。當自動陀邊緣靠近軸心的一小片區域終於露出金屬底色時,羅師的呼吸驟然停滯。
昏黃的燈光下,那片被清理出來的金屬表面,赫然鐫刻著一行極其細小、卻因歲月磨蝕而邊緣略顯模糊的英文字母和數字:
ROLEX 3135
字體、大小、鐫刻的深度和風格,與他記憶中千百次觸摸過的真品Cal.3135機芯上的標記,完全吻合!那並非仿品常用的雷射刻印或粗糙的模具壓鑄,而是原廠特有的精細手工鐫刻痕跡!
假的殼?真的芯?這荒誕至極的組合,像一記悶棍,狠狠砸在羅師的認知上。他感覺自己握著銅刷的手指有些發僵。他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將注意力投向同樣佈滿油泥的底蓋內側。通常這裡會鐫刻著勞力士的「Perpetual」(恆動)字樣、型號編號和一些認證標記。但這塊底蓋內側,除了邊緣處同樣覆蓋著厚厚的污垢,中心區域似乎…… 有過人為打磨的痕跡?顯得異常平滑?
羅師的心跳開始加速。他換了一支更細的羊毛刷頭,蘸取更溫和的清潔劑,像考古學家清理千年古卷般,屏住呼吸,以近乎毫米級的移動幅度,小心翼翼地清理底蓋內側中心那片異常平滑的區域。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專注中流逝,屋頂的雨聲成了遙遠的背景噪音。油泥和鏽蝕物一點點被剝離。
終於,在強力放大目鏡的聚焦下,那片被打磨過的區域中心,一行更加模糊、幾乎與金屬融為一體的手工刻字,如同幽靈般浮現出來。那刻字顯然年代久遠,線條歪斜、深淺不一,帶著一種生澀的、非專業的笨拙感,卻又透著一股刻骨銘心的用力:
給阿雄,1983
七個字,繁體中文。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羅師昏花的眼前炸開!「阿雄」?1983?這塊飽經滄桑、裝著真勞力士心臟的「假」黑水鬼,竟然承載著一個四十年前的私人贈言?那個贈錶的人,和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眼神兇狠的壯漢…… 羅師猛地抬起頭,透過厚重的鏡片,看向洗油檯對面那張被雨水和疲憊刻畫得過於冷硬的臉。昏黃的燈光下,那雙死死盯著錶的眼睛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劇烈地翻湧,壓抑著,幾乎要破眶而出。
羅師感覺自己的喉嚨像被砂紙堵住。他緩緩放下工具,摘下了那副沉重的放大目鏡。檯燈的光暈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他顫巍巍地伸出手,不是去拿工具,而是摸向洗油檯角落那台老舊的、沾滿油污的黑色轉盤電話。冰涼的塑料聽筒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沒有撥號。只是用那隻沾著油污、指紋深刻如溝壑的手,緊緊握著聽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昏黃的光暈,落在壯漢那張被雨水和陰影籠罩的臉上。店外的暴雨聲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轟鳴著衝擊著這方狹小的空間。空氣凝滯得令人窒息。
「假的殼,」羅師的聲音異常乾澀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生鏽的齒輪縫隙裡艱難擠出,帶著金屬摩擦的質感,「真的芯。」他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目光緊緊鎖定壯漢的雙眼,彷彿要穿透那層冷硬的外殼。然後,他用盡力氣,一字一頓地吐出後半句,聲音不大,卻像重錘砸在凝滯的空氣裡:
「這錶,你得親自來取。」
話音落下的瞬間,壯漢一直緊繃如岩石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他那雙佈滿血絲、始終帶著兇狠與戒備的眼睛,瞳孔驟然放大,彷彿被這句簡單的話語狠狠刺中。一直壓抑著的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猛烈地衝擊著他臉上的每一道線條。他猛地別過臉去,肩膀劇烈地抽動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粗重喘息。他沒有哭出聲,但那瞬間崩塌的防線,那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巨大悲慟,在昏黃的光線和震耳欲聾的雨聲中,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加驚心動魄。
羅師沒有移開目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握著電話聽筒的手依舊微微顫抖。洗油檯上,那塊傷痕累累的「黑水鬼」,靜靜地躺在污垢與真相之中。錶殼是假的,一個粗劣的、飽經風霜的贗品軀殼。但裡面跳動的,卻是一顆歷經四十年歲月、源自瑞士汝拉山谷的真品心臟。而底蓋上那行模糊的刻字,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訴說著一個被時間和苦難深深掩埋的故事。這塊錶,早已超越了真偽的辯論。它是遺物,是信物,是一個男人無法言說的沉重過往,與另一個男人洶湧決堤的現在之間,唯一的、殘破的橋樑。
暴雨如注,重重砸在鐵皮屋頂,彷彿要將這間承載了太多秘密的老舊鐘錶行徹底淹沒。真假在這方寸之間失去了意義,只剩下洗油檯上那顆在污垢下沉默跳動了四十年的瑞士心臟,以及空氣中瀰漫的、海風也吹不散的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