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塊「勞力士」躺在當舖絨布上,錶圈幽藍得不自然。
老師傅指甲刮過錶殼刮痕,帶下一抹熟悉的紅鏽。
當紫外燈照亮機芯夾板「港都1987」刻字時,他猛然抬頭——
玻璃櫃外那張疤臉,正是三十年前捲走他女兒的船員。
基隆港的夜,濕冷黏膩,海風裹著鹽粒和魚腥,刀子般刮過仁三路坑窪的柏油路面。路燈昏黃的光暈在濕漉漉的地上暈開,勉強照亮「永利當舖」那塊被鹽霧蝕得字跡模糊的鑄鐵招牌。店內只亮著一盞懸在櫃檯上方的鎢絲燈泡,光線昏黃,將堆滿雜物的狹小空間壓得更低、更沉。空氣裡浮動著陳舊皮革、金屬鏽蝕、以及無數典當物深藏的絕望氣息混合成的怪味。老董枯坐在櫃檯後的高腳凳上,像一尊被遺忘的礁石,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老花鏡,鏡片厚如瓶底。他手裡捏著一塊絨布,無意識地擦拭著一枚早已黯淡無光的銀懷錶殼,指節粗大,皮膚粗糙如砂紙,佈滿深褐色的老年斑和洗不掉的機油污漬。懷錶殼上模糊的船錨浮雕,是他半生與海、與錶、與這間當舖糾纏不清的印記。
店門上掛著的銅鈴啞了多年,只會在門軸轉動時發出乾澀的「吱呀」聲。一個高大的黑影堵在門口,幾乎吸走了門外本就稀薄的光線。他沒立刻進來,身形隱在巷弄的深影裡,只有一雙眼睛,反射著店內昏黃的燈泡,像潛伏在暗處的獸瞳,冰冷、警惕。一股濃烈的、混雜著劣質菸草、汗酸和深海魚艙底特有腥鹹腐敗的氣味,隨著濕冷的夜風湧了進來。
老董擦拭懷錶殼的手頓住了,沒抬頭,渾濁的目光透過厚鏡片,落在櫃檯玻璃上那模糊的倒影裡。黑影動了,邁步進店,腳步沉悶。來人穿著一件髒得辨不出原色的厚帆布外套,袖口磨得發亮,褲管沾滿乾涸的泥點。他徑直走到櫃檯前,高大的身形投下的陰影將老董完全籠罩。一隻骨節粗大、手背佈滿青筋和幾道猙獰白色舊疤的手,從外套內袋掏出一個用油膩報紙胡亂包裹的物件,「咚」一聲悶響,撂在櫃檯的深綠色絨絨布上。
報紙散開一角。一抹刺目的金屬光澤刺破了店內的昏沉。
勞力士 Submariner 16610,「黑水鬼」。但這塊錶,像是剛從海底沉船裡打撈上來。蠔式鋼的錶殼覆蓋著一層厚厚的、不均勻的灰綠色鹽鹼鏽垢,許多地方鏽蝕得坑坑洼窪。單向旋轉的潛水錶圈(狗牙圈)上,夜光珠早已脫落,金屬邊緣被腐蝕得如同犬牙交錯。藍寶石水晶錶鏡奇蹟般完好,但邊緣的金屬護肩嚴重扭曲變形,像被巨鉗狠狠夾過。最刺眼的是錶圈本身——在昏黃燈泡下,那本該深邃的黑色陶瓷圈,竟泛著一層極不自然的、過於均勻的幽藍光澤,像塗抹了一層廉價的夜光塗料,妖異而廉價。
「當。」來人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皮,短促,沒有任何多餘的字眼。他微微低著頭,刻意讓額前糾結油膩的頭髮遮住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巴和緊抿的薄唇。
老董的心臟,像是被那抹幽藍的光刺了一下,驟然縮緊。他沒動,隔著厚厚的鏡片,目光緩緩掃過那塊傷痕累累的「水鬼」,最終落在那隻按在櫃檯邊緣、佈滿舊疤的手上。那隻手,食指關節處,一道斜斜的、深可見骨的舊疤,如同蜈蚣般盤踞著…… 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畫面猛地炸開!三十年前那個狂風暴雨的碼頭夜晚,那個強行拖走他剛滿十八歲女兒阿芬的年輕船員,在混亂的撕扯中,被他情急之下用扳手砸中手背…… 當時血光迸現,那船員慘叫著捂住的,正是這個位置!那疤痕的形狀…… 老董感覺喉嚨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呼吸變得異常艱難。他強迫自己抬起頭,渾濁的目光死死盯住來人那被亂髮遮擋的臉。
來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微微側過臉,避開老董的目光,但動作間,左側臉頰一道從顴骨斜劃至嘴角的、扭曲如蚯蚓的深紫色陳年刀疤,在昏黃的光線下猙獰地一閃而過!
轟——!老董腦中一片空白,耳邊彷彿響起了三十年前基隆港碼頭狂暴的風聲、雨聲、女兒阿芬絕望的哭喊聲、還有那個年輕船員惡毒的咒罵聲!眼前這張佈滿風霜和戾氣的疤臉,與記憶中那張年輕卻凶狠的面孔,在時光的塵埃中轟然重疊!是他!那個叫「阿海」的船員!那個捲走阿芬,從此音訊全無的畜生!
一股夾雜著滔天恨意與錐心之痛的氣流直衝頂門,老董枯瘦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扶住櫃檯邊緣才勉強站穩。他死死咬住後槽牙,口腔裡瞬間瀰漫開鐵鏽般的血腥味。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以為這份蝕骨的恨和痛,早已隨著阿芬的杳無音訊,沉入了記憶最深的海溝,化為冰冷的礁石。此刻,卻被眼前這塊鏽跡斑斑的「水鬼」和這道猙獰的刀疤,硬生生從海底撕裂、拽出,鮮血淋漓!
「看錶!」阿海(老董在心裡已經確認了這個名字)不耐煩地用指節敲了敲櫃檯,聲音更冷,帶著一股亡命之徒特有的焦躁與兇狠。那隻帶疤的手,威脅性地按在油膩的報紙上。
老董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像帶著冰碴,刮得肺葉生疼。他顫巍巍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拿起那塊沉甸甸的「水鬼」。入手冰涼,觸感粗糲。904L鋼?不,這份量感和鏽蝕的質地…… 他粗糙的拇指指甲,帶著積年的老繭,用力刮過錶殼側面一處較厚的紅褐色鏽斑。
「嗤啦——」一聲細微的刮擦聲。一小片紅褐色的鏽粉被刮了下來,沾在老董的指甲縫裡。他將指甲湊到昏黃的燈泡下,厚鏡片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住那片鏽粉。不是普通鐵鏽的暗紅,而是一種更鮮艷、更熟悉的…… 赭紅色!這種特殊的紅鏽,他只在一個地方見過——三十年前,他親手為女兒阿芬打製的那個裝滿嫁妝的、厚實的黃銅包角樟木箱!那箱子在基隆港潮濕的鹽霧裡放了幾年,銅角上生出的,就是這種獨特的赭紅色銅鏽!阿芬被捲走時,箱子也不見了!這鏽…… 難道來自那個箱子的銅角?怎麼會沾在這塊勞力士的鋼殼上?!
荒誕與驚駭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他強壓下翻騰的心緒,拿起櫃檯下藏著的強力紫外線手電筒——這是當舖鑑別某些特殊高仿錶的秘器。他沒照那妖異的陶瓷圈,而是猛地將刺目的紫光燈柱,對準了腕錶的側面,光柱穿透藍寶石錶鏡,直射向裡面的機芯!
詭異的幽藍光暈在錶圈上浮現的同時,紫光也穿透了錶鏡,照亮了機芯夾板!在紫外線的魔力下,夾板上厚厚的油泥和鏽跡彷彿變得透明,一行被歲月深埋、幾乎與金屬融為一體的手工刻字,如同幽靈般在紫光下浮現出來!那刻字歪歪扭扭,深淺不一,帶著一種笨拙卻無比用力的痕跡:
港都1987 阿芬的嫁妝
七個字!像七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老董的視網膜上!「港都1987」——那是他當年在基隆港碼頭開小鐘錶修理攤的門牌!「阿芬的嫁妝」——那枚他耗盡積蓄、託人從香港帶回來的勞力士Cal.1570機芯!那是他當年偷偷藏進樟木箱最底層、準備在女兒出嫁時給她一個驚喜的真正嫁妝!那枚承載著一個父親卑微又滾燙期望的真品勞力士心臟!
頭皮瞬間炸開!老董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因極度的震驚和滔天的怒火而佈滿血絲,如同兩顆燃燒的炭球,透過厚厚的鏡片,死死地、幾乎要將櫃檯玻璃瞪穿般,射向櫃檯外那張佈滿風霜與刀疤的臉!
阿海被老董這突如其來的、如同厲鬼索命般的目光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半步。當他看清老董眼中那焚盡一切的恨意,以及老董手中紫外線燈下,錶殼上那抹被他指甲刮下的、異常刺眼的赭紅色鏽粉時,他那張原本寫滿兇狠與不耐的疤臉,瞬間褪盡了血色!一種混合著極度震驚、難以置信,以及…… 深埋多年的恐懼與秘密被猝然揭穿的巨大恐慌,如同海嘯般席捲了他!他死死盯著那抹赭紅鏽粉,又猛地抬頭看向老董那張因極度痛苦和憤怒而扭曲的臉,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的嘶啞聲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當舖內的時間和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凍結。昏黃的燈泡發出滋滋的電流聲,光線似乎也隨之明滅不定。櫃檯上,那塊鏽跡斑斑的「黑水鬼」靜靜躺著,紫外線燈下,機芯夾板上「阿芬的嫁妝」幾個字幽幽發光,錶殼上那抹刮下的赭紅鏽粉,像一滴凝固了三十年的血淚。櫃檯內外,兩個被歲月和仇恨刻畫得面目全非的男人,隔著一層薄薄的、沾滿指紋的骯髒玻璃,用目光進行著一場無聲的、慘烈的廝殺。三十年的時光鴻溝,三十年的生死茫茫,三十年的蝕骨仇恨與可能早已沉入深淵的真相,在這方瀰漫著當舖腐朽氣息的狹小空間裡,被一塊沾著紅鏽的高仿勞力士,殘酷地、赤裸地,撕扯開來。真鏽斑駁,映照著比深海更幽暗的人心。那抹赭紅,究竟是來自失蹤的嫁妝箱,還是某個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答案,隨著三十年前那聲被海風吞沒的哭喊,沉入了港都最深的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