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塊「古董水鬼」的夜光綠得妖異,絕非七零年代的氚塗料。
當砂輪磨開錶殼刮痕,底下露出「港1984-7」的烙痕時,少爺臉色煞白。
店門被踹開的瞬間,我認出黑衣人腕上的真品,正缺了這組編號。
「假的夜光,」槍管抵住少爺太陽穴時,我低語,「真的血債。」
台北的暴雨像天被捅穿,狠狠砸在「時光迴廊」古董錶店的強化玻璃櫥窗上,發出沉悶的轟響。雨水如瀑流瀉,將忠孝東路的霓虹扭曲成一片渾濁的彩色油污。店內冷氣開得十足,卻壓不住那股濕氣侵入骨髓的陰冷。我,阿誠,剛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正準備拉下鐵門,捲閘的電機卻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卡在半空。晦暗的雨幕中,一束刺眼的車燈穿透雨簾,一輛線條張狂的黑色跑車急停在店門口,濺起半人高的水花。車門如鷗翼揚起,一個年輕男人鑽了出來,沒撐傘,任由豪雨瞬間澆透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絲光白襯衫。他毫不在意,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推開沉重的玻璃店門闖了進來,帶進一股冷雨、昂貴古龍水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海腥鐵鏽味。
「老闆!急事!」他聲音拔高,帶著富家子弟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急躁,徑直衝到主展示櫃前,濕透的衣袖「啪」一聲拍在防彈玻璃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水印。他左手腕上,赫然戴著一塊勞力士 Submariner 5513!俗稱「無曆水鬼」的古董經典款。蠔式鋼錶殼飽經風霜,佈滿細密的髮絲紋和使用痕跡,單向旋轉的鋁製潛水錶圈(此時還未用陶瓷)色澤沉穩,鑲嵌的夜光珠呈現老舊的米黃色。整體品相,透著一股「原汁原味」的老勞韻味。
「看看!快看看!」他急切地脫下腕錶,直接塞到我手裡,動作粗魯,完全沒把這塊「古董」當回事。「剛在淡水碼頭邊的跳蚤市集撿的漏!媽的,才付完錢,後面就衝出來幾個兇神惡煞的混混要搶!還好老子跑得快!」他語速飛快,眼神閃爍,與其說是後怕,不如說是撿到大便宜的亢奮。「老闆你給掌掌眼,這老寶貝沒問題吧?」
錶入手沉甸甸的,是老式蠔式鋼特有的紮實感。我沒急著細看,目光掃過他被雨水打濕的衣袖下露出的手腕內側——一道新鮮的、不深卻頗長的擦傷,邊緣還滲著細小的血珠。跳蚤市場?搶劫?我心底冷笑,在「TW手錶網」浸淫二十年,看過太多用故事包裝贓物的戲碼。這塊5513,來路絕不乾淨。
我將錶拿到工作檯的強光燈下,戴上寸鏡。表面細節堪稱完美:膏藥面(Tritium夜光塗料)錶盤的黃化恰到好處,呈現溫潤的「Tropical」啡色;「Rolex」字體和下方「Submariner」字樣的印刷立體清晰;賓士針的造型和夜光填充飽滿;鋁圈的磨損也符合年代感。一切都在訴說這是一塊品相上乘的七十年代古董水鬼。
然而,當我的目光掃過那鑲嵌在錶圈零點位置的夜光珠(俗稱「珍珠」)時,寸鏡下的景象讓我心底猛地一沉!那顆「珍珠」在強光直射下,竟隱隱透出一種極其細微、卻絕不屬於老氚塗料的……妖異綠光!老氚(Tritium)夜光,歷經數十年衰變,在強光激發後,只會發出極其微弱、偏黃綠的螢光,且衰減極快。而眼前這顆「珍珠」在強光移開後的剎那,寸鏡視野裡殘留的螢光色澤,綠得過於鮮明、過於持久!這分明是現代仿品常用的Super-LumiNova®夜光塗料的特徵!這種級別的破綻,出現在一塊「品相完美」的古董5513上,只有一種可能——翻新面!而且是最頂級、最難辨識的「高仿勞力士全套翻」!包括錶盤、指針、甚至錶圈都可能被替換過!
我強壓下震驚,不動聲色地將寸鏡移向錶殼側面。那些看似自然的髮絲紋和使用刮痕…… 在寸鏡的高倍放大下,某些較深的刮痕邊緣,似乎透著一絲極不自然的銳利?像是刻意用工具做出來的「做舊」效果?我拿起一把極細的探針,尖端輕輕刮過一道較深的刮痕底部。指腹傳來一絲極其微量的、帶著金屬腥氣的粉末感。我將探針尖端湊到鼻尖——一股淡到幾乎無法察覺,卻無比熟悉的氣息鑽入鼻腔:火藥殘留的硝煙味!混合著……陳舊血鏽的鐵腥!
心臟像被冰手攥緊!古董錶有使用痕跡正常,但絕不該有火藥味和陳年血鏽的氣息!這錶殼,經歷過什麼?
「老闆,怎麼樣?值多少?」年輕少爺湊過來,濕漉漉的頭髮幾乎蹭到我臉上,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急切和貪婪。
「急什麼,」我推開寸鏡,聲音刻意放冷,「古董錶,要看『骨頭』。」我拿起專業的開錶器,抵住蠔式底蓋的凹槽。少爺臉色微微一變,想說什麼,最終沒敢阻止。
「咔嗒。」底蓋應聲而開。機芯暴露出來——勞力士 Cal. 1520!這枚七十年代水鬼的經典心臟!機芯狀態出乎意料的好,夾板打磨光潔,齒輪運轉平穩,藍鋼游絲色澤溫潤,只有輕微的使用痕跡。真芯!我心底的疑雲更重了。真芯,翻新面,做舊殼?這詭異的組合……
我的目光聚焦在機芯主夾板靠近邊緣的一處不起眼位置。通常這裡會有勞力士的鐳射防偽小皇冠標記。但在寸鏡下,那片區域似乎…… 有過極其精細的打磨?比周圍更光滑?我用探針蘸取極微量的專用金屬顯影劑,輕輕塗抹在那片區域。幾秒鐘後,在強光燈和寸鏡下,一片原本被徹底打磨掉的鐳射蝕刻痕跡,如同幽靈般浮現出來——不是皇冠,而是一組被暴力磨除、僅剩殘影的數字與字母組合!殘留的線條扭曲模糊,卻透著一股森然寒意!
「少爺,」我抬起頭,目光如冰錐刺向他閃躲的眼睛,「這錶殼,『洗過澡』?」這是行話,指贓物被刻意打磨去除識別標記。
少爺的臉色瞬間煞白,像被抽幹了血,嘴唇哆嗦著:「你……你胡說什麼!什麼洗澡……」
我不再理他。轉身從工作檯下拿出那台小型手持砂輪機,換上最細的羊毛拋光頭。砂輪機發出尖銳的低鳴。我將轉速調到最低,小心翼翼地對準錶殼側面一道最深、最可疑的刮痕邊緣。砂輪頭極其輕柔地貼了上去,以毫米級的幅度移動。金屬碎屑飛濺,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少爺屏住呼吸,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
那道看似隨意的刮痕邊緣被極細微地拋開。寸鏡下,被深埋在刮痕底部、原本被刻意遮掩的東西,一點點暴露出來——那不是傷痕!是幾個用極細微的點狀電蝕工藝、深深烙印進鋼體裡的字符!線條冷硬,帶著某種殘酷的儀式感:
港1984-7
「港」!1984-7?!像一道裹挾著血腥味的驚雷,狠狠劈進我的腦海!1984年?香港?勞力士?七…… 一個塵封已久、只在老一輩錶圈和道上流傳的恐怖傳說瞬間復甦——1984年,香港啟德機場驚天劫案!一夥亡命之徒劫走了瑞士經香港轉運的一批頂級腕錶,其中就包括一批剛出廠的勞力士Submariner 5513!案發後,劫匪內訌火拼,據說只有一人帶傷逃脫,其餘全滅。而那批被劫的勞力士,大部分下落不明,傳聞劫匪為了日後分贓或辨識,在每塊錶殼隱蔽處,用自製工具烙下了代表「香港」和劫案年份、參與人數的暗記!「港1984-7」!七個劫匪!這塊5513…… 竟是三十多年前那場血案遺落的證物!那硝煙味,那陳舊血鏽…… 是當年的烙印?!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時光迴廊」厚重的強化玻璃店門,竟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外面硬生生踹得粉碎!玻璃碎片如同冰雹般激射而入,在燈光下閃爍著致命的寒芒!
狂風暴雨裹挾著冰冷的殺氣瞬間灌入!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堵在破碎的門口,逆著街燈的光,像一尊從地獄爬出的魔神。他穿著黑色連帽雨衣,帽簷壓得極低,看不清臉,只露出線條冷硬如石刻的下巴。右手,握著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手槍,槍口穩穩抬起,散發著死亡的氣息。更令人心膽俱裂的是——他的左手腕上,赫然也戴著一塊勞力士 Submariner 5513!那塊錶,在店內慘白的燈光下,錶殼同樣佈滿歲月痕跡,夜光珠同樣泛著老舊的米黃色,透著一股與少爺那塊幾乎同源的、歷經劫難的滄桑感!
我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瞬間聚焦在黑衣人左手腕那塊5513的錶殼側面!在寸鏡般的視力下,一道類似的、位置相仿的深刮痕清晰可見!而透過那刮痕未被完全遮掩的邊緣,隱約可以看到底下同樣殘留著點狀電蝕的痕跡!那痕跡的組合…… 正是「港1984-7」!但最後那個代表倖存者序號的數字位置…… 是空的!或者說,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被磨掉的痕跡!而少爺手中那塊被我磨開的錶殼上,烙印的最後一個數字,赫然是一個清晰的——
7
電光石火間,一切都連上了!當年的七個劫匪!六個死於內訌!唯一帶傷逃脫的老七!他帶走了大部分贓物,並磨掉了自己那塊錶上「7」的烙印!而眼前這塊少爺拿來的、烙著完整「港1984-7」的錶…… 正是當年某個死於同夥之手的倒楣鬼的那一份!它成了無主的血證,在三十多年的暗處流轉,如今被這個不知死活的少爺當「漏」撿了回來!而現在,當年的倖存者「老七」,嗅著血腥味追殺而至!
黑衣人動了!無視滿地狼藉的玻璃碎片,一步踏前,動作快如鬼魅!冰冷的槍口,帶著雨水的濕氣和硝煙的死亡氣息,穩穩抵在了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的少爺的太陽穴上!力道之大,讓少爺的頭狠狠偏向一側,半邊臉扭曲變形,眼白上翻,喉嚨裡發出「咯咯」的、瀕死的窒息聲。
店內死寂。只有暴雨瘋狂敲打殘破門框的聲音,如同喪鐘。黑衣人帽簷下的陰影裡,彷彿有兩點寒星死死鎖定在少爺因極度恐懼而失禁的褲襠上,又緩緩移向我手中那塊被砂輪磨開烙痕的5513。
空氣緊繃得像要斷裂。我握著那塊冰冷的、烙著「7」的血鏽之錶,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在槍口與死亡之間,在三十年前的血債與眼前索命的冤魂面前,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乾澀、冰冷,像金屬摩擦,卻清晰地穿透了暴雨的轟鳴:
「假的夜光,」
我的目光掠過那塊5513錶圈上殘留的、妖異的現代綠光塗料,
「真的血債。」
話音落下的剎那,黑衣人抵在少爺太陽穴上的槍口,微不可察地…… 加重了一分力道。殘破的店門外,台北的暴雨依舊如天河倒瀉,沖刷著這座城市的一切,卻永遠無法洗淨,深埋在時光與金屬之下,那早已凝固發黑的血鏽。夜光塗層的幽綠,在槍口的陰影裡,詭異地明滅。